流言就像瘟疫,以指數增長的速度口口相傳,見風就長。

不出兩天,鎮子裏的人看多琳娜的眼神變得很奇怪。隱晦中帶著大膽,回避中帶著好奇，從暗處射出的視線似乎要把她戳個對穿。這樣的目光如影隨形。

“餵,你過來！”多琳娜沖鄰居的小男孩招手。

小男孩被多琳娜救過，本能地往前走了一步，緊接著想起什麽，躲到門口：“我媽媽不在家。”

“你不記得我了？我是多琳娜。”

過了一會兒,門後的人小聲答道：“認識……”

“那你出來說話。”

小男孩磨磨蹭蹭從門後出來了，卻不敢看她。

“你為什麽躲著我？”她蹲在地上,直視著小男孩的眼睛。

小男孩抿著嘴想了一會兒，擡起頭問道：“你是巫師嗎？”

多琳娜一楞：“我不是啊。”

“可是你會巫術。”

多琳娜更是懵逼：“我不會巫術啊……跟屠龍劍產生感應算嗎？”

“不算！可是……”小男孩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。

多琳娜又問：“誰告訴你的？”小男孩搖頭。

多琳娜：“為什麽覺得我是巫師？”

小男孩糾結了一會兒,突然問：“你害過人嗎？巫師都要害人。”

“怎麽可能！屠龍勇士是不可能害人的。我的職責是守護你們。”

“哦。”小男孩點頭，放松了許多,指著她懷裏的東西,“你的鏡子能給我看看嗎？”

多琳娜把脖子上的鏡子摘下來，遞給小男孩：“給。是有人說什麽了嗎，還是——”

“放手！”

多琳娜的話還沒說完,就聽到一聲女人的尖叫。小男孩的媽媽沖過來,一把抱住男孩,聲音帶著驚恐的顫抖：“你沒事兒吧？告訴你別出來,告訴你別跟……”

她面色慘白地看了一眼那枚圓鏡,飛快地扔回多琳娜懷裏，像甩掉什麽臟東西似的，說了聲“抱歉”，抱著孩子飛快地跑回屋裏。“嘭”地關上門。

空氣中的尷尬和驚恐仍在蔓延，四周似乎有無數雙看熱鬧的眼睛，被這“嘭”的一聲嚇得四散而去。

格裏尼奇從屋裏出來時，就見到多琳娜呆呆地站在門口，不知道在想什麽。

“走吧，去買點酒喝。”他拉著多琳娜往外走。

“怎麽要喝酒？”

“我從來沒喝過，今天正好嘗一嘗。”

“怎麽會有人沒喝過酒？”

“我窮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現在有你了。”

“……好吧。”

兩人買了酒，一路往回走，路上許多人隱隱地避開他們，等他們走了，再聚到一起竊竊私語。不過多琳娜並沒發現，因為格裏尼奇實在太聒噪了，每當她想靜一靜，理一理腦子裏亂七八糟的事情時，他就突然冒出一個話題。

回到家，她才松了口氣。

“晚上就吃這個吧。”多琳娜拎了兩塊腌肉出來，切成片鋪在面包上，順便煮了一鍋土豆洋蔥番茄湯。

等全部做好的時候，格裏尼奇已經喝醉了。

“你都喝了？！”多琳娜晃了晃酒瓶，一個已經空了，還有一個剩了半瓶。

“給你留了一點，嗯……”格裏尼奇指著那鍋湯，“……留了好多。”

真是喝醉了。臉也不紅，氣也不喘，除了腦子迷糊之外，一點都看不出來。她把面包塞到他手裏，剩下的半瓶酒一股腦喝掉。

“沒酒量就別逞能了，這酒勁兒大著呢。”

收拾完桌子，她任勞任怨地把格裏尼奇擡進屋。格裏尼奇像第一次見面那樣，半靠在她肩上……開始唱歌。

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發出來，唱的不是她聽過的任何一首歌，調子平實古樸，像是守城士兵吹起的號角，又像是圍著篝火祭司的歌謠。沈悶、悠遠，從胸腔裏帶起一股古老的氣息。

“幽暗長夜降臨——”

“晚霞失去光輝——”

“大霧遮沒原野——”

“多琳娜從我身邊蘇醒——”他突然趴在床上笑起來，嚇了多琳娜一跳。本來以為能唱出個花樣來，結果竟然被調戲了。

“睡你的覺吧！”多琳娜一把推開他，關上門出去了。

格裏尼奇咳嗽兩聲，打了個噴嚏。“呼”的一下，對面的墻上頓時出現一塊黑斑。

他楞了一下，伸手在上面寫了多琳娜的名字。

————

多琳娜睡得並不安穩。

她夢見自己的屋子著火了，她卻怎麽也逃不出去，火勢從外面來，一直蔓延到床上，她卻被定住了，怎麽也動不了。屋裏發出嗆鼻的氣味，房頂坍塌下來，木頭在她耳邊燃燒，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，她卻死活動不了。火苗燒著了她的頭發，烤得她整張臉都發燙。

她猛地睜開眼，終於從噩夢中醒來。

平覆了一下呼吸，才發現格裏尼奇正歪七扭八地趴在她床頭，睡得跟死豬一樣，滾燙的呼吸呼哧呼哧地噴在她枕頭上。

正準備叫醒他的時候，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，火苗橙紅色的光從窗子的縫隙裏鉆進來。

人群的呼呵聲和腳步聲很快，沖著她的屋子而來。

多琳娜跑到門口，還沒說話，門就被“咣”地一聲踢開了。

“多琳娜?奧拉克？”

來人舉著火把，渾身穿著鎧甲，火苗的光在鎧甲光滑的表面上跳動，跟她夢裏的場景奇異地重合在一起。

她看了一眼臥室虛掩的門：“我是。有什麽事？”

為首那人一個側身，不經意間露出披風肩上的繡紋。那是約翰王子的近衛隊。

“帶走。”那人沒回答多琳娜的問題，直接揮了揮手，頓時湧上一隊人馬，用鐵鏈捆住她的手腳。

“你們這是幹什麽！”多琳娜壓低聲音，不想吵嚷到其他人。但很快，她發現院子外面圍滿了人，就像黑暗中突然出現的幽靈，悄無聲息，如影隨形。

她被劍逼著，像牽狗一樣牽了出去，兩個人閃身進屋，很快拿了她的劍和通元鏡出來。

“我奉王子之命，捉拿女巫。”那人翻身上馬，居高臨下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。“女巫”兩個字一出來，周圍的人群“轟”的一聲炸開了鍋。

“隊長，裏面還有一個，要不要一起帶走？”

馬上的人敲了敲劍柄：“不用了，回城。”

“是！”

鐵鏈跟她手腕差不多粗，冰冷、沈重，像是河裏的水鬼，拖著溺水之人遙遙下墜。

馬蹄聲、議論聲、腳步聲、車輪碌碌聲、鎧甲摩擦聲、鐵鏈碰撞聲，都漸漸離她遠去。只有冰涼涼的“女巫”兩個字在她腦海中回蕩。

“多琳娜——！”

忽然有人大喊。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，等她回頭時，已經看不到家門了。更不知道那裏空蕩蕩的路盡頭，有沒有人在叫她。

————

“父親！”約翰王子跪在地上，見國王不說話，索性站起來跑到他身邊。

“你還不相信我嗎？這麽多人親眼所見，親耳所聽，如果她不是女巫，怎麽會巫術？”

國王沈著臉：“你說的巫術……”

“就是這個鏡子！”約翰王子指著水晶盒裏的東西，“有人親眼看見她對著鏡子施法，跟另一個巫師對話，這還不夠嗎？”

國王望向另一邊：“多琳娜。”

跪在地上許久的多琳娜終於擡起頭，身上的鐵鏈已經解開了，但手腳仍然被捆在一起，上頭還加了一道水晶扣。水晶是聖物，能夠驅逐邪魔妖物，確保平安。

聽到國王的話，她像是聽到什麽笑話似的，突然笑了一聲。

約翰王子被笑得發毛，指著她的鼻子：“你笑什麽？你又在想什麽陰謀詭計？難道害死了我大哥還不夠嗎——”

“閉嘴！”一提到安格魯王子，國王頓時惱羞成怒。

“安格魯……已經死了。”國王低聲道。

“是。”多琳娜擡起頭，一字一頓地說道，“是我害死了安格魯王子，是我沒能及時救回他。我為此無數次地怨恨自己，責備自己。但就算再怎麽怨恨，這也並非我的本意。以奧拉克家族的名譽起誓，我絕不可能是巫師！”

奧拉克家族世世代代忠於國王，每一位斬獲的第一枚龍牙都作為勝利的象征，掛在王宮正中的殿堂上。

國王點了點頭：“這其中一定有誤會。”

約翰王子沈默了一會兒，突然問道：“多琳娜?奧拉克，你的祖母是鄰國的人吧？”

多琳娜一楞，點頭：“是。”

“你的祖父是怎麽跟她認識的？我記得……那十幾年我們還在打仗。”事實上他們跟鄰國幾乎每隔幾年就會開打。
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“在我的印象中，惡龍……好像很少襲擊鄰國的人吧？”

“那是因為鄰國更潮濕，惡龍並不喜歡陰雨天。”

“真是這樣嗎……那麽，你這次的龍角呢？”

“……不方便拿，我扔掉了。”

“在哪兒？”

“在它的巢穴裏。”

“它的巢穴在哪兒？”

“就在地圖上，我托人交給國王了。”

國王沒有解釋，顯然早就把這件事告訴了約翰王子。

“那麽……”約翰王子突然走到她身邊，“請你解釋一下，為什麽你能準確無誤地找到惡龍的巢穴，還能毫發無損地回來吧？”

“我……”多琳娜楞住了，她如果說她進入了一個聞所未聞的世界，去了一個嶄新的空間，他們會相信嗎？僅僅是一面鏡子，就能把她當做女巫，她如果說了這些呢？

約翰王子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，大聲質問道：

“多琳娜?奧拉克，你其實根本不是什麽勇士，也根本沒有什麽屠龍的能力，而是鄰國的奸細吧！”

“我不是！”

“迄今為止你沒有殺死一只龍，只是救回了人質。”

“殺龍並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——”

“你唯一成功殺死龍的就是這次。”

“我當勇士才五年，以後——”

“而你沒有帶回任何證據！”

“我帶回了龍牙，我還找到了它的——”

“它的巢穴？我們怎麽知道這是真的，還是你想把我們的軍隊引過去，然後一舉消滅！”

“你不能憑空誣陷我！”

“老實交代吧，你就是鄰國派來的女巫！惡龍是你故意引來的！”

“我不是！”

“約翰！這種事怎麽可能。”

國王聽了半天，覺得約翰的話很離譜，不過他的表情倒是不自覺地嚴肅起來。女巫不女巫的倒是其次，畢竟她沒有害過人，可如果她真是鄰國派來的奸細，如果真像約翰所說……那問題就大了。

約翰像是沒聽到似的，繼續問道：“如果你不是女巫，如果你不是奸細，你告訴我，為什麽那兩只龍會向你臣服！”

“什麽？！”國王驀地站起來，也顧不得儀態了，一把抓住約翰的胳膊，“你說什麽？”

約翰沖外面的人揮揮手，那人帶上來一個瘦弱的女人。女人第一次來王宮，徑直走到國王面前，不知道因為激動還是害怕，離多琳娜好幾步遠的時候就跪下，戰戰兢兢說道：

“吾、吾王，王子，那天，我、我看見了……”

“你看見什麽了？”約翰王子循循善誘，“你不要怕，大膽說出來。”

“我看到……兩只惡龍，跪倒在多琳娜的腳下，親吻她的腳尖。她沖惡龍說了一句話，然後惡龍就飛走了。沒、沒有傷人。”女人的聲音很輕，卻像驚雷在國王耳邊炸響。

“真的是這樣嗎？”國王的聲音中透著不可置信。

多琳娜看著那個不住發抖的女人，不久前女人還對她千恩萬謝，現在卻第一個站出來揭穿她是能吸引惡龍的女巫。

她低下頭，輕聲道：

“……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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